王姨带我去了孟川的房间。
房门被打开的瞬间,我屏住了呼吸。
房间很大,主色调是黑白灰,非常简洁。一张大床,一个书柜,一个画架。画架上还罩着一块白布。
空气中有一股若有若无的灰尘味道,混合着淡淡的松木香,是那种长久无人居住的寂静气息。
“夫人每天都会让我来打扫,东西的位置都和川少爷在的时候一模一样。”王姨一边帮我铺床一边说。
我走到书柜前。上面摆满了各种画册和艺术史的书籍,大部分是外文原版。看来孟曦说的没错,孟川确实对古典油画很有研究。
书柜的玻璃门上,贴着几张便利贴。上面的字迹龙飞凤舞,很张扬。
“灵感枯竭,想死。”
“伦勃朗是神。”
“下辈子想当一只鸟。”
我看着这些简短的句子,一个鲜活的、有点叛逆、有点忧郁的年轻人形象,第一次在我脑海里变得具体起来。
他不是墓碑上一张冰冷的照片,而是一个曾经在这里生活过的、有过烦恼和梦想的人。
我的心里涌上一股陌生的情绪,是愧疚,也是好奇。
王姨离开后,我一个人在房间里。
我不敢上床,就在地毯上坐下。这个房间里充满了另一个人的气息,让我感觉自己像一个入侵者。
我掀开了画架上的白布。
下面是一幅未完成的油画。画面上是一个模糊的背影,站在悬崖边,眺望着远方翻滚的云海。整个色调是压抑的蓝色和灰色,只有天边有一抹微弱的亮光。
我不知道为什么,看着这幅画,我仿佛能感受到画画的人当时的心情。孤独,迷茫,但又带着一丝不甘和向往。
这和我今天在墓园里的心情,何其相似。
我伸出手,指尖轻轻地拂过粗糙的画布。
“孟川。”我轻声念出他的名字,“对不起。”
这一声道歉,是真心的。
为了钱,我利用了他的死亡,欺骗了他悲伤的母亲。
我拿出手机,点开那条五百万的到账短信,看了一遍又一遍。数字是那么诱人,却也那么滚烫。
我的内心开始天人交战。
一个声音说:走吧,陈安。趁现在还不算太晚,把钱退回去,跟孟夫人坦白一切,请求她的原谅。
另一个声音说:不能走。你退了钱,拿什么交房租?拿什么活下去?你忘了自己是怎么哭着说连泡面都吃不起了吗?
贫穷的窘迫和对谎言的恐惧,在我心里反复拉扯。
我抱住膝盖,把头埋进去。
如果我留下来,就要面对孟曦无休止的怀疑和试探,随时都有被揭穿的风险。
如果我走了,我又会回到那个绝望的、看不到未来的深渊里。
我该怎么办?
就在这时,我看到书桌的角落里放着一个相框。我走过去拿起来。
照片上是少年时期的孟川和孟曦。孟川穿着球衣,满头大汗,对着镜头笑得一脸灿烂,露出两颗小虎牙。孟曦站在他旁边,扎着马尾,表情有点酷,但眼神里满是宠溺。
原来他们姐弟感情这么好。
难怪孟曦对我敌意那么大。在她看来,我是一个突然冒出来的、企图分享甚至窃取她弟弟最后那点余温的陌生人。
我把相框放回原处。
一个念头,在我脑海里慢慢成形。
我不能就这么走了。如果我走了,我在孟曦眼里,就坐实了是个为了钱而来的骗子。我在孟夫人心里,会成为又一个“不告而别”的伤害。
我要留下来。
不只是为了钱,也为了……证明点什么。
我要让孟曦知道,我不是她想的那种人。
我要让孟川的死,因为我的存在,能给他母亲带来一丝真正的慰问,而不是更深的伤害。
这个想法很大胆,也很疯狂。
我,一个骗子,竟然妄想给这个家庭带来慰藉。
我深吸一口气,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。我打开手机,开始搜索“古典油画入门”、“伦勃朗生平”、“佛罗伦萨画派”。
从今天起,我不再是陈安。
我是孟川“生前的好友”,一个懂他、理解他、并且深爱着他艺术世界的人。
我要把这个谎,编得天衣无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