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签下替身协议那天,江临的白月光回国了。
他冷笑撕碎合同:“她回来了,你该滚了。”
我沉默离开,带走一张孕检单和活不过半年的诊断书。
后来,我墓前摆满白玫瑰。
江临疯了般刨开坟墓——里面只有一张欠条:
“替身费结一下,连本带利,她赔。”
手机在床头柜上嗡嗡震动,锲而不舍,像一只恼人的苍蝇。
林臻没睁眼,伸手摸索过去,指尖触到冰凉的屏幕,按掉。世界刚清净了不到五秒,震动再次响起,这次更急促,带着一股不接不罢休的狠劲。
她终于睁开眼。厚重的遮光窗帘缝隙里,漏进一线惨白的天光,刺得她眼底发涩。看来已经过了中午。头很重,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,胃里空荡荡的,却泛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恶心。她撑着坐起身,丝滑的蚕丝被滑落,露出肩颈处几抹暧昧的淡红痕迹,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扎眼。
又是银行的催债电话。这个月第三次了。
她没看来电显示,直接划开接听,声音因为刚醒而有些沙哑:“喂?”
“林**,您父亲林建国先生在我行的***已于昨日到期,本息合计二百四十七万三千六百元。鉴于林先生目前失联,作为紧急联系人和担保人,请您务必于今日下午五点前处理至少第一期还款,否则我们将不得不采取进一步法律措施,包括但不限于冻结相关账户、资产,并可能影响您的个人征信……”电话那头是训练有素、毫无感情的女声,语速快得像在宣读判决书。
后面的话,林臻没太听清。耳朵里嗡嗡的,只有那个数字,二百四十七万,像一把生锈的钝刀,来回锯着她的神经。胃里的恶心感更重了,她捂住嘴,干呕了几下,什么都没吐出来。
“林**?您在听吗?”
“……知道了。”林臻听到自己干巴巴的声音,“我会处理。”
挂断电话,房间里死一样的寂静。豪华的顶层公寓,能俯瞰大半个城市江景,寸土寸金,是江临众多房产里不算起眼的一处。空气里还残留着昨晚的烟酒气,和他惯用的那款冷冽雪松调香水味,混合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暧昧。
她在这里住了快两年。以“林臻”的身份,一个见不得光、上不得台面的替代品。
床头放着一个厚厚的文件袋,是昨晚江临扔给她的。里面是一份新的“协议”,条款比之前的更细致,也更刻薄。规定了她的着装风格(素色长裙,黑直长发),言行举止(安静,少笑,尤其不能大笑),甚至每周必须去一次城西那家叫“旧时光”的咖啡馆,点一杯冰美式,坐靠窗第二个位置,发呆一下午。
那是叶南笙的习惯。江临心尖上的白月光,远在海外追求舞蹈梦想的天鹅。
林臻当时翻着那份协议,指尖冰凉。江临就坐在对面的沙发上,长腿交叠,指尖夹着烟,隔着袅袅青雾看她,眼神像在审视一件即将签署购买合同的货物。
“看清楚。”他吐出一口烟圈,声音没什么温度,“叶南笙下个月有场重要的巡演,暂时回不来。但这不代表你可以松懈。”
“以后每周,我会让陈秘书给你发一些南笙近期的照片和视频,你照着学。”
“还有,”他顿了顿,烟雾后的眼睛锐利如刀,“别动不该动的心思。你父亲那摊烂事,我能压下去一次,就能让它永远翻不了身,也能让它明天就炸得你们尸骨无存。懂吗?”
她懂。她怎么能不懂。两年前,父亲公司资金链断裂,欠下巨额***,被逼得差点跳楼。是江临出手,填上了那个窟窿,条件是,她来做叶南笙的替身,直到正主归来。
一场交易,清清楚楚。她卖了自己,换父亲一时喘息。只是父亲不争气,短暂的喘息后,是更深的泥潭。
林臻掀开被子,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,走到浴室。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得像鬼,眼圈泛着青黑,长发凌乱,唯有嘴唇因为昨夜的***还残留着些许红肿。她看着镜中的自己,努力想弯起嘴角,挤出一个类似叶南笙那种清浅温柔的笑,结果比哭还难看。
她拧开水龙头,用冷水狠狠扑了几把脸。冰凉刺骨的水暂时压下了胃里的翻腾和头部的胀痛。
下午还得去一趟医院。这几天莫名的疲惫和持续的恶心感让她不安。更重要的是,她的“老朋友”已经推迟了快两周。
但愿只是压力太大,内分泌失调。
简单洗漱后,她换了件米白色的棉质长裙,头发用一根素色发带松松挽起。镜子里的人,果然有了几分叶南笙那种弱不胜衣、我见犹怜的味道。江临要的就是这个效果。
出门前,她看了一眼手机。没有江临的消息。倒是陈秘书十分钟前发来一个压缩文件包,附言:“林**,这是叶**近期在瑞士采风的影像资料,江总吩咐您尽快熟悉。”
林臻指尖顿了顿,回复了一个“好”字。
打车去医院的路上,她点开了那个文件包。里面是几十张照片和几段短视频。照片上的叶南笙,穿着飘逸的长裙,站在阿尔卑斯山麓的草地上,对着镜头展露笑颜,阳光洒在她脸上,明媚夺目,眼底有光。视频里,她在湖边旋转起舞,身姿轻盈,像不染尘埃的精灵。
真美。美得自带光环,美得让人自惭形秽。
林臻关掉手机,看向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。城市的繁华与她无关,热闹是别人的。她只是一个拙劣的模仿者,躲在别人的影子里,苟且偷生。
胃部又是一阵抽搐般的恶心。她捂住嘴,深吸了几口气。
私立医院的VIP通道安静得近乎肃穆。消毒水的气味淡了很多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香氛。替她检查的是一位姓秦的女医生,态度温和专业。
做完一系列检查,林臻坐在诊室里,等待结果。墙壁洁白,仪器闪着冷光。时间一分一秒过去,每一秒都拉得很长。
秦医生拿着报告单进来时,脸色有些凝重。
“林**,”秦医生在她对面坐下,将几张单子推到她面前,“HCG数值很高,确认是怀孕了。根据超声,孕周大约6周左右。”
林臻脑子里“轰”的一声,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。怀孕?6周?是了,上个月江临有一次应酬回来,喝得烂醉,那次没有任何措施。之后她忙着自己生理期紊乱和父亲的债务,完全忘了这茬。
孩子……江临的孩子?
这个念头只闪了一瞬,就被无尽的寒意覆盖。江临怎么可能会要这个孩子?一个替身怀上的孩子?他会觉得是侮辱,是累赘,是她处心积虑想要上位的***。
她脸色瞬间惨白如纸,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裙角。
秦医生观察着她的反应,轻轻叹了口气,继续道:“另外,林**,血常规和进一步的检查显示,您贫血非常严重,而且……我们在您血液里检测到一些异常指标,结合您描述的持续性疲劳、低烧和偶尔的骨痛,我们怀疑……”
她顿了顿,似乎在斟酌词句:“怀疑您可能患有‘获得性再生障碍性贫血’,并且已经进展到比较严重的阶段。当然,这需要骨髓穿刺来最终确诊,但相关指征很强。”
林臻茫然地抬起头,看着医生一张一合的嘴唇,每个字都认识,连在一起却听不懂。
“什……什么?”
“这是一种骨髓造血功能衰竭性疾病。”秦医生尽量用平缓的语气解释,“通俗点说,就是你身体里制造血液的工厂出了问题,产能严重不足。会导致贫血、易出血、感染风险极高……需要尽快住院进行系统治疗和评估,可能需要骨髓移植。”
“如果……如果不治呢?”林臻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问,飘忽得像一缕烟。
秦医生沉默了一下,推了推眼镜:“林**,这种病进展速度因人而异,但以你目前的指标和症状来看,如果不进行有效干预……生存期可能……不会超过半年。而且后期会非常痛苦。”
半年。
林臻坐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窗外的阳光很好,明晃晃地照进来,落在她苍白的脸上,她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,只有彻骨的冷,从脚底一路蔓延到头顶,冻僵了四肢百骸。
怀孕。绝症。活不过半年。
命运像是跟她开了一个恶劣到极致的玩笑。不,不是玩笑,是精准的凌迟。
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诊室的,怎么下的楼,又是怎么回到了那所豪华的牢笼。手里紧紧攥着那张孕检单和初步诊断意见书,薄薄的纸片,重逾千斤。
公寓里依旧空荡冷清。她靠在门板上,慢慢滑坐到冰凉的地板上。
手机又响了。这次是江临。
她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,那个她烂熟于心的号码,看了很久,直到**快要断掉,才慢慢接通。
“在哪儿?”江临的声音传来,背景音有些嘈杂,似乎在机场或车站,隐约能听到广播声。
“在家。”她声音很轻。
“晚上有个酒会,需要女伴。六点,司机去接你。穿那件烟灰色的礼服,首饰在衣帽间第二个抽屉。”他语速很快,带着惯有的命令口吻,顿了顿,又补充,“南笙喜欢简约的珍珠,戴那套米粒珠的。”
他总是这样,随时随地提醒她的身份。
“……好。”她应下。
电话那头,背景音里的广播似乎清晰了一瞬:“……来自纽约的航班UA889已经抵达……”
江临的声音忽然远离了一下,似乎用手捂住了话筒,但林臻还是隐约捕捉到他骤然变得柔和、甚至带着一丝急切的声音:“……看到了,这边……南笙!”
然后是电话被匆忙挂断的忙音。
嘟—嘟—嘟—
冰冷而规律。
林臻举着手机,听着忙音,维持着那个姿势,坐在地上很久。
叶南笙回来了。
比她预料的,早了很多。
协议里说,等到叶南笙回来,她的使命就结束了。金主厌倦了替身,正主归来,替身就该悄无声息地退场,像从未存在过。
她该走了。
不,是必须走了。
带着肚子里这个不该存在的孩子,带着这副熬不过半年的残破身体,在一切尚未彻底暴露、在江临的耐心和施舍耗尽之前,离开。
她慢慢站起身,腿有些麻。走到书桌前,拉开抽屉,拿出那份昨晚江临给她的新协议,还有更早之前签下的那一份。她翻到最后一页,看着自己当初签下的名字——“林臻”,笔迹有些抖,但清晰。
然后,她拿起笔,在旁边,工工整整地,签下了另一个名字——她真正的、几乎快要被遗忘的本名。
林汐。
两个字落下,像是一种无声的切割,将她与过去的两年,与“林臻”这个扮演的身份,彻底分离。
她将孕检单和诊断书对折,放进贴身钱包的夹层。然后开始收拾东西。她的东西不多,大部分是江临按照叶南笙的喜好置办的,那些衣服、首饰、化妆品,她一件都没拿。只拿了几件最简单的、属于自己的换洗衣物,身份证,少量的现金,和一张余额所剩无几的银行卡。
最后,她环顾这个生活了两年的地方。宽敞,奢华,冰冷,没有一丝烟火气,也没有一丝属于她的痕迹。她在这里,扮演了七百多个日日夜夜的另一个人,现在,戏终于要落幕了。
她拿出手机,给江临发了最后一条短信,很短:
“协议作废,我走了。保重。”
然后,拔出电话卡,轻轻掰断,扔进了垃圾桶。
晚上六点,江临的司机准时到了公寓楼下,等了半个小时,电话打不通,上楼敲门也无人应答。司机不敢怠慢,报告给了江临的特助陈默。
彼时,江临正陪着刚下飞机的叶南笙在一家她以前最喜欢的法式餐厅用餐。叶南笙似乎有些旅途疲惫,但眼神明亮,笑容温婉,正轻声细语地说着海外演出的趣事。江临靠在椅背上,手里捏着红酒杯,听着,目光落在叶南笙脸上,带着久违的柔和。
陈默接到司机电话,犹豫了一下,还是走到江临身边,低声汇报:“江总,司机去接林**,人不见了,电话也关机。公寓里……似乎少了一些个人物品。”
江临握着酒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,眼底那丝柔和瞬间冻结,覆上一层寒冰。不见了?关机?
他想起下午那通匆忙挂断的电话,和那条没头没脑的短信。协议作废?她走了?谁给她的胆子?
“临哥,怎么了?”叶南笙察觉到他的异样,关切地问,声音柔得像水。
江临瞬间收敛了所有情绪,对叶南笙笑了笑,温声道:“没事,公司一点小事。”他转向陈默,声音压得极低,透着冷意,“去找。查监控,查她所有的联系人,查她可能去的地方。找到她,带回来。”
“是,江总。”
陈默领命而去。江临重新拿起刀叉,切割着盘中的牛排,动作优雅,但力道却有些失控,餐刀在瓷盘上划出轻微的刺耳声响。
叶南笙看了他一眼,垂下眼眸,长长的睫毛掩去了眸中一闪而过的神色。
林臻……不,现在她是林汐了。林汐用身上仅剩的现金,买了一张午夜出发的长途汽车票,目的地是一个远离这座城市、她从未去过的南方小城。
车站喧闹杂乱,充斥着各种气味和方言。她抱着简单的行李,坐在候车室冰冷的塑料椅上,等待着。胃里依旧不舒服,疲倦感如潮水般涌来。她将手轻轻覆在小腹上,那里依旧平坦,感觉不到任何生命的迹象。
孩子……她该怎么办?留下来?她一个将死之人,拿什么养活他?打掉?指尖微微颤抖。
还有那所谓的绝症……半年。像一道催命符,悬在头顶。
可她竟然奇异地感到一丝轻松。替身的枷锁,终于卸下了。不用再模仿谁,不用再讨好谁,不用再活在那个叫“叶南笙”的阴影里。
即使前路是更黑的深渊,至少,她是作为自己——“林汐”,掉下去的。
广播里通知开始检票。她站起身,随着人流,慢慢挪向检票口。
再见了,江临。
再见了,林臻。
汽车在浓重的夜色里驶离车站,驶出这座繁华又冰冷的城市。林汐靠在车窗上,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灯火,渐渐模糊成一片迷离的光斑。
新的身份,新的城市,还有……短暂却彻底属于自己的人生。
她闭上眼,一滴冰凉的泪,无声无息地滑落,没入衣领,消失不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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另一边,江临接到陈默的回报。
“江总,查了公寓和小区监控,林**下午三点左右独自离开,只带了一个很小的行李箱。手机关机,最后信号消失在城西长途客运站附近。客运站人流量太大,监控有死角,暂时无法确定她上了哪辆车,去了哪个方向。她父亲那边也联系过,林建国声称完全不知道女儿去向,只顾着追问债务……”
江临站在书房巨大的落地窗前,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。他手里捏着一支燃了一半的烟,烟雾缭绕,模糊了他冷硬的侧脸线条。
跑了?居然真的敢跑?在他明确警告过之后,在叶南笙刚刚回来的这个节骨眼上?
是觉得南笙回来了,她这个替身没了价值,所以想拿乔?还是听到了什么风声,以为能逃脱他的掌控?
可笑。
他想起她偶尔看向他时,那双沉静眼眸里深藏的东西,以前他懒得分辨,现在想来,那或许不是顺从,而是隐忍到极致的麻木和……疏离?
心头莫名窜起一股无名火,烧得他烦躁不堪。
“继续找。”他掐灭烟头,声音冷得像淬了冰,“翻遍每个角落,也要把她给我找出来。联系交通部门,查所有从客运站发出的长途车记录。还有,她那些少得可怜的朋友,同学,一个也别漏掉。”
“是。”
“另外,”江临转过身,眼神锐利,“她父亲那边,‘照顾’一下。让那些催债的,手段‘温和’点,别真弄死了,但务必让他时刻记得,他女儿欠的债,跑不掉。”
他要让她知道,逃,是最愚蠢的选择。无论她跑到哪里,只要她还在乎她那烂泥扶不上墙的父亲,她就得乖乖回来。
陈默应声退下。书房里恢复寂静。
江临走到书桌前,目光落在桌面上。那里原本放着一份他今早让律师重新拟定的“补充协议”,增加了更严格的限制条款和违约金数额,打算今晚让她签的。
现在,协议还在,人没了。
他伸手拿起那份协议,看着末尾空白处的签名栏,眼前似乎晃过她昨晚签字时低眉顺眼的模样。当时只觉得乖顺,现在想来,那低垂的睫毛下,或许藏着他从未在意过的叛逆。
他冷嗤一声,将协议随手扔进抽屉。
一个替身而已。乖巧的替代品不难找。
既然不听话,那就让她在外面吃点苦头。等山穷水尽了,自然知道该回来求谁。
至于南笙……他想起餐厅里她温柔的笑意,心底那丝因林臻失踪而起的细微波澜,很快被更熟悉的、对白月光的惦念所覆盖。
南笙回来了。这才是最重要的。
他需要一点时间,处理好这个不听话的替身留下的琐事,然后,全心全意,迎接他的月光。
江临打开手机,翻到叶南笙的号码,编辑了一条短信:“南笙,明天有空吗?带你去看看我给你准备的新工作室?”
发送。
很快,回复过来:“好呀,临哥,期待~(*^▽^*)”
看着那个俏皮的颜文字,江临嘴角终于勾起一抹真实的弧度。
这才对。他的世界,本该如此。
夜色更深了。城市的霓虹不知疲倦地闪烁,掩盖了所有的逃离与寻找,也掩盖了远方那辆颠簸夜车上,一个悄然终结和艰难开始的命运。